苹果日报 陶杰2006-09-21黄金冒险号 自嘲
美国前副总统戈尔在他的全球污染讲座中这样自我介绍:「我一度是下一任美国总统」(Used to be the next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引起一阵笑声。戈尔懂得自嘲,而且利用灵巧的英语:Used to指过去,Next却是未来,一句之中,语法逻辑时空错配,显示了二○○○年那一场美国总统大选的混乱。自嘲是一门胸襟的学问,因为首先要把「面子」 ── 也就是许多人所误解为的所谓尊严── 像一件破衣服一样脱下来扔掉。越有名气的人,越要懂得自嘲,在公众面前先自贬三级,让他们分享所谓名人品牌见惯也寻常的快感。当公众觉得名人也跟他们一样经历过挫折和羞辱的时候,公众就会发笑了,然而那一阵笑声不是幸灾乐祸的,而是带着善意和同情,在自嘲的一刻,名人好像贬斥了自己,公众在笑声中也觉得得到了提升,我降一级,你们大家升一格。就像席斯汀教堂的圆顶壁画《亚当的创造》:上帝在云端俯下身子,伸出手臂,亚当在大地仰起头,也伸出他的手,父子的食指差一点点就碰到了。这幅巨作的哲理很玄妙:上帝俯下身子,迁就一种很俗世的期待,在画面上他矮了一截,但他还是上帝。
名人如果懂得自嘲,一定是一个哲学家,他会把虚荣名相视作一片浮云。英国平民革命英雄克伦威尔说:「我出巡时,群众对我欢呼,但我在走上绞刑台时,他们也会同样喧闹。」(The crowds cheered me as I passed by, but they would be just as noisy if they were going to see me hanged.)只要把那一点点掌声看破,就懂得自嘲了,因为世间的掌声,无论在人山人海的竞选会堂、画栋雕梁的舞台剧院、慷慨激昂的示威街头,还是金杯奖品的运动场上,名人只是一条鱼,浮养在掌声的水里,掌声像潮水,今天升潮,明天也可以降汐,而掌声之上的赞美,也只是一片五彩的浮云。广东人说:「崩口人忌崩口碗」,北方的中国人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是戈尔偏偏这样自我介绍:「我一度是下一任美国总统」,他才不会自揭疮疤,他能把创伤无意中掀出来,让大家看。点到即止,一句就够了,再在台上没完没了地控诉美国选举制度之不公,批判布殊当政六年之种种罪恶,就太中国式之酸腐了,而酸腐不是一个热爱民主自由的伟大民族的特征。学英文学到这句话吊诡的文采,也学不到其中的胸襟精神,这是本地英语教育永远不太令人乐观的其中一个理由。
苹果日报 陶杰2006-09-21 反应愈暴力本笃愈分明
教宗本笃十六世上任十八个月,在德国的大学演说,引述十四世纪拜占庭国王侮辱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的一番话。阿盖德正要从中取利,把恐怖活动的目标瞄准意大利,赶着去米兰罗马选购时装的阔太师奶,今年十月可要小心炸弹。
本笃上台之前,波兰裔的教宗若望保禄二世从未公开评论伊斯兰教。若望保禄心中牵挂的是被波兰共产独裁蹂躏的祖国,其心中的国际战略也以反共为主线。
「九一一」事件之后,当时的红衣主教本笃发表评论,还呼吁世人不要把恐怖活动「简单化地归咎伊斯兰教」,在教廷电台,他随即又加一句:「但伊斯兰教的历史确实含有武力倾向。」
虽然引述略为凉薄,本笃的意思并非全盘否定伊斯兰教,而是指出伊斯兰教之中有和平暴力两股势力。九十年代之前的冷战时期,美国和梵蒂冈需要伊斯兰的恐怖力量抗衡共产主义,阿富汗的圣战组织受美国支持,对抗入侵的苏军。为了拉拢阿拉伯世界一起反共,历任教宗言词谨慎,但本笃上台,世界潮流易向,苏联垮台,冷战结束,「文明冲突论」抬头,面临阿盖德、塔利班、伊朗等恐怖势力四处点火,身为教皇对如此血腥和严酷的现实,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无法避免评论。
本笃的讲话在欧美左倾知识分子和港台敲边鼓文人的眼中充满阴谋论,视为布殊霸权扩张的一篇战斗宣言。但平心而论,多年来天主教与阿拉伯伊斯兰世界保持对话,实现了几分和谐?欧洲和美国人民平和,社会宽容,可以任由伊斯兰少数族裔在他们的土地上建清真寺,回教社团学校,跟唐人街的华文学校一样,还有政府的福利津贴。但在阿拉伯世界,哪一个国家容许天主教徒建一座教堂?
地中海两岸打了几百年十字军战争,既然伊斯兰裔和天主教势同水火,为甚么战后几十年来,西方的移民趋势,总是信奉伊斯兰的阿拉伯裔和巴基斯坦裔人移居英国、法国、德国领取福利救济,远远多于欧美的白人移居中东?当然,中世纪黑暗时代,教廷曾厉行宗教裁判所的信仰独裁,异端分子或女巫判处火刑,但那是过去的事。翻查历史旧账,没有甚么意义,要计较的是今日,而不是昨天。在阿拉伯半岛虽有一些小国如约旦准许基督徒公开参拜耶稣,颂读圣经,但美国的盟友沙地阿拉伯仍以法律禁止任何非伊斯兰教的宗教崇拜。在许多伊斯兰国家,基督徒的信仰自由被「依法」剥夺。天主教和伊斯兰教达成大和解,先决条件之一是阿拉伯世界必须开放天主教或基督教的自由信仰,容许欧洲的耶教信众来中东办教堂、宣扬圣经。与其歇斯底里地喊打喊杀,重演另一次丹麦漫画的暴力示威事件,不如探讨此一显浅而根本的问题。高科技电子信息发达,为甚么妨碍了人类的沟通和信仰的交流?既然天主教和伊斯兰教都同等宣扬和平,为甚么沙地阿拉伯不带头修改法律,准许建造天主教堂?不解答这条浅易如「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所谓十字军战争,在精神上就远远还没有结束。阿拉伯世界如果一听到本笃的讲话就喊打喊杀,反应暴力,岂不是证实了本笃的言论是真理?要否定本笃,只能反应平和,「笑骑骑」地跟他辩论,宽容对待本笃的重要讲话。
壹周刊 陶杰2006-09-21坐看云起时 可乐汽水里的上帝星辰
百事可乐聘用了一个印度裔女人当总裁,年薪千万美元,也成为国际新闻。
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的角战,是国际商场最闻名的一场百年战争。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不但是美资之中的瑜亮名牌,而且体现了美国资本主义市场制度的竞争精神,是才智和资金的决斗,高潮不绝,是市场学的必修课。
论历史,当然是一八八○年创办的可口可乐老。一项成功的商品,在市场独领风骚,最惧怕的就是「形象老化」。像阿华田,很少人知道阿华田曾经是一九四八年奥运会指定的大会饮品,但今日已经成为「阿爷和嫲嫲」的养老恩物。可口可乐至今已跨越两世纪,怎样对付「形象老化」的问题?
尤其是百事可乐这个对手,七十年代就以「年轻人饮品」为包装,不但商标采用了红、白、蓝三色,比起可口可乐的红、白两色丰富,而且一直走明星代言人路线,销量追了上来。
可口可乐不敢怠慢,举行了一场「百事挑战会」,也就是所谓Focus Group的民意调查,叫几千人试饮可口可乐和百事,不让他们看牌子,结果大部分人都说,喜欢百事可乐比较甜的味道。
这样一来,可口可乐慌了手脚,相反,百事发动了宣传强攻。八十年代,百事可乐宣传「百事新世代」,签署了歌星米高积逊和罗比威廉斯的代言广告。可口可乐销量开始下跌,不但被百事赶上,而且连同厂系列的其它汽水如发达和雪碧也不如,只占全球汽水市场额的两成四。
可口可乐却用了老歌手冰歌罗士比做代言人,企图唤起美国人对家庭传统的联想,巩固可口可乐这个「国家名牌」,令人产生错觉:可口可乐与华盛顿总统一起,是国家之魂,国民的血裔身份,故意用「老饼」偶像对抗青少年歌星的形象品牌,可谓兵行险着。
但可口可乐还是不敢大意,一九八四年,另行推出「健怡可乐」,少了糖分,针对纤体健康族。岂知这样一来,更显得原来的可口可乐守旧,「健怡版」虽然站稳阵脚,但主体的可口可乐却还是跌势不止。
这时可口可乐只有破釜沉舟,更改百年秘方。一九八五年,推出「新可乐」(New Coke),参照百事可乐较甜的配方,与百事可乐硬碰。但是,可口可乐太低估市场了,两种口味相同的汽水饮品,不可以同时生存,可口可乐变身为「新可乐」之后,旧顾客大量流失,年轻一代还是钟情于百事,可口可乐前不巴村,后不看店,遭遇到百年不遇的大危机。
「新可乐」全盘失败,可口可乐只有郑重宣布:「恢复传统口味的旧方」,并发表《告美国国民书》,为改配方一事含蓄道歉:「我们低估了国民对原来的可口可乐的激情(Passion)。不错,你们的热情令我们深为感动。对可口可乐原配方的激情,是一个可爱的美国之谜,就像爱国一样,有多深厚,原来无法衡量。」
这段广告,用词精妙,以进为退,首先强调市场对可口可乐的忠诚,是一种毫无理性的激情——对不起,我低估了你们对我穿上那套旧衣服时的热爱,对不起,我换错了新衣——但主题是「谢谢美国人对我的怀念和忠贞」。化被动为进取,给自己找了一个美好的下台阶,恢复传统的旧配方。
复用旧方,不会嫌「形象老饼」吗?经此一役,可口可乐公司终于明白了一条道理:对于可口可乐,原来全球市场最抗拒的感觉,就是一个「新」字。可口可乐七十年代时的口号:「真材实料」——It's the real thing——真的家伙,就像真理,真理何来所谓老饼不老饼?圣诞里的上帝,自希伯来时代开始,已经四千年,上帝有没有out?耶稣这个偶像,也已经两千岁,教会须要替耶稣重新打扮,让耶稣穿上T恤、牛仔裤、弹结他,用MTV来传道吗?
通通不须要。原来当一个品牌找到了最受市场欢迎的定位,当自己变成了一个神话,这个神话就不必惧怕「形象老化」。「新可乐」失败的经验,据美国市场学大师黎思(Al Rise)指出:就是跟随俗流,盲目追求「年轻化」,岂知道就像向天主教徒「介绍一位新的上帝」(Like introducing a New God),自己否定了It's a Real Thing的声誉保证。
一项成功的品牌,如果有足够的自信,反而不会跟随所谓市场潮流,因为它本身就是潮流的缔造者。什么是「老饼」,什么是Young,由我来define,而永恒(Timeless)的感觉,是超越年龄的俗套形象学的。
美国人对于旧可乐的忠诚,已经超越了时间,可乐的商标,已经不再是所谓的Trademark,而变成了Lovemark——像恋人在对方颈际留下的「咖喱鸡」。当市场对可口可乐培养成Passion的时候,就天长地久,无所谓「老饼」或年轻。身为跨国企业的大老板,花了几亿美元推销一种失败的New Coke,买来一个教训——你不再老化了,因为在消费者心中,你已经是上帝,而上帝也有老花短视、失去自信的一刻。
陶大才子昨天写了以上3篇
产量和质量却并没成反比
牛
苹果日报 陶杰2006-09-22黄金冒险号 千古奇寃
戈尔宣传讲座纪录片,肚子宽肥了两个码,像地球的沙漠化,眼袋皱纹的乌云密布,看上去好像臭氧层穿了一个洞的北极圈。戈尔自嘲:「我曾经是美国下一任总统」,这句精警的Sound-bite不知是哪个「智囊」教的,有一股悲怆的幽默,令人想起一个残酷的游戏。那一夜,对手布殊拥有全国二百四十六张选举人票,戈尔有二百五十五张。谁先抵达二百七十票的红线,谁就是大赢家。最后的关键在佛罗里达州。佛罗里达州共有二十五张选举人票,谁只要赢得佛州的选民的多数票,二十五张的选举人票就可以全得而冲过终点。得佛州者得天下,但佛罗里达州的投票却很有问题。一个叫棕榈滩的城镇,共有五千张票,选民头昏脑胀的同时选了戈尔和另一个「改革党」候选人布凯南。另一个城镇格辛,选票的设计不同,选民要在候选人的名字前头,用机器打一个圆孔,但有许多选票,打孔的力度不大,圆孔还连着半边纸,由于孔洞不完整,被当成了废票。格辛镇的投票站,没有提醒选民,在选票上打了孔之后,多看一眼,看看那一小块圆圆的纸屑有没有完全洞穿而掉下来,不然就会变成废票。许多黑人和低下层的选民粗心大意,用机器「啪」了一下就交了差,共有八分一选票的洞眼没有完全打穿,报了废。
结果出来,布殊在佛罗里达州只比戈尔多了三百二十七票。但是打孔不慎而报废的,许多是民主党的选民。戈尔要求重新为四个城镇点票,但佛罗里达女洲务卿莉丝是共和党人,她申请联邦法庭干预人手点数选票,因为有的城镇人手点数,有的不用人手,方法不统一。法庭的法官多是保守派人物,判决除非更改佛罗里达州的点票法,否则不容自行人手点票。夏莉丝马上宣布,佛州二十五票选举人票全归布殊。戈尔在佛罗里达全州,只差三百二十七。只要棕榈滩那五千选民,有十分一擦擦眼睛再打叉叉,或者格辛镇那几百人,在选票上打孔时腕力大一点,后来就没有攻打伊拉克的战争,美军五千人不必阵亡,伊拉克那十万士兵平民也不必当炮灰。地球另一端,十多万条人命,原来只取决于佛罗里达州那几百个选民一剎那间的昏花眼和软弱的指力手腕,十多万人给佛州的几百个黑人和失业者选民判了死刑。曾经如此沧海,戈尔只有当环保专家了,这也是看破红尘的一种出家,他没有带领几十万人包围白宫,大叫「还我公义」,想起戈尔蒙受的超级大寃郁,你受了老板一点点气,算得了什么?
苹果日报 陶杰2006-09-22 戴蒙德讲话解读
美国民主高级学者戴蒙德,千呼万唤,终于光临特区。在叶刘之「史丹福论文风暴」炒作之下,这位美国民主学术权威来特区开金口,发出民主方向的指示,自然具有无比的权威性。
皆因叶刘论文的精辟论点如「二○一二年可以普选」,公认是得到中国政府的默许支持,中方近年学懂了一点「形象包装」。渐擅于捕捉中华民族崇洋媚美的小农特性,连中国前主席江泽民的一本回忆录,也找一个美国白人代笔,以提高公信力。身为「叶刘后台」之戴蒙德,昂藏六尺,英伟过人,教导中国人如何民主,正如《鲁宾逊漂流记》中的英国航海家鲁宾逊,教授土人「星期五」如何造木筏。无疑令特区的中国市民,对于戴蒙德如何向一个小农社会戴恩、启蒙、立德,万分醒神,洗耳恭听。
九月十九日,戴蒙德在香港发表重要讲话,指出两点:一,不认同直选特首,能解决香港面临的管治问题;二,特首候选人如果要经提名委员会「过滤」才交与全民直选,并不民主。
第一点,是婉转的外交词令,即「无论你们香港华人如何效法英美式普选,都只会选出一个烂橙」。隐含「白人优越论」的人类学精神,卑之无甚高论,与中国领袖指「中国人民教育素质低,还不能搞西方那套民主」的精神相同。这一点,中国官方认可,特区亲中爱国派赞同,只是倡导种族平等理想的彭定康强烈反对而已,不必赘述。
权近日与各界努力凝聚「共识」,力求二○一二年有所突破。「先易后难」,渐渐「凝聚」了一个「先由选委过滤,再由全民普选」的特首「滤普选」方案,连亲中派也逐渐接受。接下来的只是「过滤力度」强弱、即「门坎高低」的问题而已,岂知这位美国主人一来,一口否定了此一方案,可能会在特区引起一轮思想混乱。如果戴蒙德的皮肤是黄色的,这位学者的讲话,最多只在华文传媒的新闻八卦版占一小角,但戴蒙德的肤色不同,故其讲话即占据华文传媒巨大篇幅。戴蒙德否定了普选与「滤选」之后,提出建设性方案,认为要加强政党的责任,应让政府与政党分享权力。美国人的民主DNA果然不同,此一观点,精辟独到,印证了「远来的和尚会念经」这句中国民间俗语的智慧。以台湾陈水扁为鉴,特首不可普选,以免选出特区李水扁、张水扁,以选委会先过滤,如果选委会由特权利益分子把持,则「过滤」出来的,随时是一堆「烂茶渣」。看来戴蒙德「九一九讲话」,观点既有国际性,也隐含了「中国性」,其来路相当诡秘,令人看不透其中成份几多是美国政府,几多是中南海,但总算也为特区民主指出一个新方向。因此田少马上提出要与煲呔建立「执政联盟」,叶刘则提出立法会多数派党魁出任特首,并须修订《基本法》。为万全计,这些建议,都可以开放讨论。
苹果日报 陶杰2006-09-23黄金冒险号 桑妮娅
意大利电影界准备开拍一部名人传记片──嫁给印度的一个意大利女人,她名叫桑妮娅:印度前女总理甘地夫人的媳妇、前总理拉吉夫甘地之妻,现在,轮到她的儿子拉胡,准备进入政界。一个意大利女人嫁到印度,像一片蔚蓝的天空,衬上一疋玫瑰红的丝绸,如此感性秾艳的姻亲怎么可能?她的丈夫的外公尼赫鲁,是印度独立后的首任总理,传闻与英女皇的叔父蒙巴顿勋爵的夫人有一段奸情。她的家姑甘地夫人,是尼赫鲁的女儿,出身印度教种姓的望族,嫁给一个伊朗裔的拜火教徒──男方后来改姓甘地,只为了企图攀附尼赫鲁,因为如果甘地是孙中山,那么尼赫鲁就是蒋中正,甘地夫人的出身相当于印度的孔祥熙。甘地夫人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拉吉夫在剑桥读工程,认识了女同学桑妮娅。当时她在念英国文学,出身严格的天主教家庭。拉吉夫没有毕业,但他有一对大黑眼睛,纯真的笑容,桑妮娅与拉吉夫回到印度,甘地夫人正要扶植儿子做继承人。
除了意大利文,桑妮娅精通英、法、西班牙和俄文,她不喜欢肮脏的印度政治,嫌太多擦鞋仔。六十年代的尖沙嘴,香港人都有跟印度人做生意讲价的经验:一张诚恳的脸孔,隐藏一心窝狡狯的算计。桑妮娅来到南亚,衣袖还带着文艺复兴遗留下来的一星残香,就像白雪公主走进了森林,如何适应谄媚诡诈的印度政治──幸好她没有嫁去远一点的中国,否则她会发觉印度的政客其实都像雪姑七友卡通片里那七个小矮人那么纯情。桑妮娅的儿子拉胡,在印度精英的圣士提反书院毕业,留学哈佛,再转往剑桥,得经济硕士学位,九十年代,他在伦敦任职某管理顾问公司,其英国上司说他「很聪敏,但不是领导人才。」什么是真正的Blue Blood?看看这等叫人眼花缭乱的履历,只不过是一个「阿差」的世家,但就像一碗椰汁拌和了羊肉红咖喱,加两片绿胡椒,两块烤饼,加一杯地中海的红葡萄酒。这一桌佳肴佳酿东西方感性Fusion的连续剧,比什么大宅门之类气魄璀璨万倍。有一张拉吉夫十岁时跟外公尼赫鲁的黑白合照,两人站在英国殖民地宅园的拱门下,门外是一片庄园,尼赫鲁搭着小孩的肩膊,在晓以大义,小拉吉夫一脸好奇地仰视着外公,一部史诗家族的好戏,聚然在一个意大利女人的一身玫瑰红,谁能导演呢,连逝世的大卫连怕也担不起如此沉重的镜头。
苹果日报 陶杰2006-09-24 星期天休息:泰国政变与台湾乱局合论
泰国发生政变,国际社会反应审慎,欧美政府大体希望泰国「早日恢复秩序」,回归宪政法治,只有日本政府语带谴责,对军事政变表示遗憾。
日本的反应强烈一些,因为日本和泰国同属亚洲君主立宪政体,日本与泰国还有一段历史渊源。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泰国支持日本南进建立「大东亚共荣圈」,日本偷袭珍珠港,泰王甚至一度冲动,跟随日本向美国宣战,但宣战的电报打到华盛顿的泰国使馆,聪明的泰国大使把电报扣下,不予照会美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泰国军事强人宋伽蓝开放边境,迎接日军「进入」泰国,为回报泰国的善意,日本把缅甸西南和马来亚北部的一些英属领土割送泰国,但美国扶掖泰国军人培里廸打游击战,战后,宋伽蓝以叛国罪下狱,同年泰王阿南达──也就是方今泰王浦眉蓬之兄──都神秘驾崩,宋伽蓝的余部马上推翻培里廸政府,培里廸失踪了几年,一九五四年突然现身中国,成为泰共的一名流亡领袖,率领「自由泰国运动」,从此泰国即接受美元援助,倾向欧美。
现代的泰国,在战后才出现,弃旧名暹罗,泰国的君主立宪制由第一天开始,就带有浓厚的军事政变遗传基因。
冷战时代,中南半岛形势告急,泰国一直是美国的忠实盟友,支持南越政府,邻国的寮共却不断在边境渗透,颠覆的企图不绝,致使泰国军人干政的风格极为强烈,军事将领有强大的发言权,直到一九七六年的选举之后,文职联合政府执政,但又正值越南出兵推翻赤柬政权,泰越是历史的宿敌,越南占据了柬埔寨,越军离曼谷只有一百五十哩,好不容易建立的君主立宪,还是在军人枪杆的阴影下生存。
经历了十五年的太平,想不到泰国军人又手痒了。泰王支持政变,泰国的民意也有八成叫好。他信政府属于君主立宪中商人从政的新世代,以草根形象卖相,就像菲律宾的前谐星总统艾斯特拉达一样,反精英、亲贫民,上台后毕竟难逃贪污的诱惑,他信当政,把泰国的电讯视同家族的肥肉,军人政变,自认「替天行道」,又因为民心所归,欧美政府的反应比较尴尬,西方舆论更有知识分子出于道德感而欢呼拥戴,比泰国人还要「肉紧」三分。
然而,地球一体化,政治经济利益交叉渗透,物是人非,更加难以黑白二分的标准而褒贬了。例如二○○○年,巴基斯坦军人穆色拉夫发动政变,关闭国会,强行禁止政党活动,受到欧美谴责。英联邦一度驱逐巴基斯坦,由英国发起,其它会员国经济制裁,但「九一一」挽救了穆色拉夫的狼藉声名,今日,巴基斯坦已经是国际反恐联盟的一员大将,穆色拉夫成为白宫的贵宾。泰国的政变,对台湾的民粹倒扁是一大警惕。亚洲国家模仿欧美的议会民主,无论有多强烈的意志和理想,其本身的文化遗传基因所限,政治现代化时时会走样而倒退。台湾的倒扁运动,由示威游行,如果发展到围岛、罢工、罢市、罢课,情绪狂躁乖张,与军事政变杀进总统府仅有一步之遥,完全是违宪的反法治行为。民主宪政,就像人体里的白血球,人人都会受病毒感染,但民主宪政却总会产生白血球的免疫力,至多病一会就好。用民粹冲击民主,却是白血球过多症,演化成一场政治血癌。台湾前总统李登辉出牌了,呼吁台湾民众示威,应以修改宪政为优先的诉求,倒扁其次,把总统设成虚位,加强行政院长的内阁实权,交换王金平出任行政院长。李登辉是绝顶聪明的政治家:总统变成虚君,二○○八年即使马英九胜选,一张脂粉脸孔,也只成为一张包装纸,限于礼节地向非洲南太平洋来访的小国皇帝接接国书,嗑嗑瓜子,呷一盅清茶。权力转移到王金平的手上,王金平是国民党人,并不重要,只要他是台湾人就可以了。王马不和,李登辉扬王抑马,确保台湾的政权还在台湾人之手,王金平与民进党心心相印,这着棋连消带打,走得高妙。至于台独强硬分子施明德,果然知所收敛,「落红本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其拱护的终身热血理想,无论如何,大概不会是马英九当总统、复辟国民党的传统政权。比起特区的甚么「销售税」、「陈太是否出选」的小眉小眼的闷局,泰国的军事政变,坦克进城,首相败走,以场面宏大称优,台湾的民粹运动,峯回路转,黄雀在后,以情节诡谲见长,两台戏,都比特区的幼儿园唱游远远有看头。
苹果日报 陶杰2006-09-25黄金冒险号 朱门酒肉臭
中国电影亿万金元泡沫化,所谓第五代,老了之后,受到中国政府招安,一个个成为「国家级」大师,进入了「建制」,亿万元人民币的成本,纷纷打造巨片,为中华民族的盛世「献礼」。中国导演与官方一起「夜宴」,把一帮「第六代」的新进们挡在门外,年轻的一批,只好在三峡的难民故事、重庆的横街窄巷去捡破烂。中国电影一点也不「无极」,而是出现了贫富悬殊的「两极化」:不是亿万金元的「黄金」追逐汉唐秦始皇的梦幻宫廷的古装巨制,就是两百万元低廉成本的民工盲流没衣穿没饭吃的当代故事,在石头里极力榨两滴笑声和泪水,换言之,没得抽昂贵的大麻和海洛英,在街头捡捡烟屁股,也自得其乐。
然而「第五代」中国导演搞「盛世大片」,把「第六代」的年轻新进挡在电影的门坎外。「大师」们被中国官方请进了京城殿堂,闭门夜宴,电影学院出身的新进师弟门,没有入场券,只有在可可西里那样的荒野打野食,这是哪一门「夜宴」呢?这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一幅天国与地狱的「折堕」图卷。中国电影,举世周知,必须经过欧美白种人的表扬,才算有地位,就像兰桂坊里的菲妹搭上一个美国记者,才在菲律宾的一干姐妹之间有点头脸,因此「殿堂派」沉迷美国的奥斯卡,你拍我也拍,吵吵嚷嚷,硬要挤进比华利山的星光大道。美国人烦了,把手一伸,每个国家的最佳外语片,只准参选一部,于是最佳外语片的中国选拔提名权,又落在中国当局的手里。「第六代」的年轻导演,反倒在欧洲影展的饭桌上分到一杯羮。欧洲人比较欣赏中国贫民家破人亡、牵衣乞食,哭哭啼啼的情感──如果那也叫做情感的话,因此「第六代」们趁年轻,还可以在夹缝中拚出一条生路,虽然有时会动动天安门什么**题材的脑筋,把中国惹毛了,片子充公,下令导演五年不准碰卡马喇。但是当「第六代」吃饱了一些,步入中年,肚腩开始发福,也想当大师,他自然也会转敲汉唐的黄金盛世的宫廷大门,当成本由三两百万,暴增到「一两个亿」,中国官方把那道帝皇夜宴的大门给你打开一条缝,挥挥手,来,这边有好吃的,来,坐下吧,那时,他还会在三峡重庆的外围捡烟屁股吗?因此大东亚电影,只有日本的黑泽明才是真正的大师。黑泽明是自由世界里的艺术家,不是一位自由行的食客。欧美的白种影评人,对日本人黑泽明的佩服,是真诚的五体投地,因为他们都知道,在星光大道的餐桌上摆一道盛宴,发帖给他,黑泽明都不要来,朱门酒肉臭,门外传来一阵中国的喧哗。
苹果日报 陶杰2006-09-26黄金冒险号 好戏在后头
《穿Prada的恶魔》从头到底,都是老来的梅丽史翠普带领风骚。欧美电影时时用年华老去的女明星当主角,像《穿Prada》里的史翠普。戏中任何一个角色都可以作他人选,除了史翠普饰演、影射《Vogue》的女总编辑的这个当然的主角。欧美的观众很成熟,他们买票进场,不是为了看一个传闻又被谁谁包起的青春偶像,他们不介意白发和皱纹,因为一个明星,不重一张脸孔,关键在Performance。不然荷里活也不会有比媞戴维丝、美亚花露,以及今日的梅丽史翠普。在《穿Prada》里,最扣人心弦的是她不施脂粉、坐在豪宅的客厅中等女下属送来杂志样品的一场:在冷傲之中带着一丝哀伤,她透露丈夫跟她离婚的消息。一个女强人有了事业,但没有了家庭,是表面风光内里凄凉的结局。这场戏史翠普卸了妆,让观众把她的真面目看个够──这是片中女强人最脆弱、也是最真情流露的时刻,镜头拉开,她一双还涂着趾甲油的赤足踏在茶几下的地毯上。只是一场戏,对白简洁,道尽事业女性内心的荒凉。但是梅丽史翠普胆敢接这出戏,她不介意以真面目示人。银幕上的史翠普,已经不是非洲之旅的森林草原之间的那个甜心,也不再是碧海天涯的法国中尉的女人。老尚风流,她证明不是男人的特权,只要这缕岁月凝金的风流有涵养的左证。
《穿Prada》把一个奢丽无匹的虚荣市拍得如此慑人,除了纽约和巴黎的珠光宝气,就是史翠普这一身略带喜剧夸张的帝后风情。毕竟是美国人,扮演这个角色,比起英国的茱廸丹治,她略欠英国Westend洗炼的气韵,但是她比格兰告鲁丝少了两分邪气的夸张。由史翠普来演一个坏女老板,也许不太Convincing,因为世界都习惯了她潋灔浅笑的晴光,然而正因为二十年影戏生涯的慈颜的烘托,史翠普老来演这样一个反派──其实她的坏,里头别有空虚──就像往绯红色的无花果上洒的一层薄薄的白糖粉,悦目得更加可口。演戏是Performing,不是曝光,年轻时肤浅而荒唐,要老来才懂得在风里回顾,镜花水月仰对满地江湖。外国的辛康纳利和李察基尔,女明星今日轮到史翠普,都是夕阳无限好地通通好戏在后头。也许中国的周璇、阮玲玉、上官云珠,本来都有这等迟暮的才华,但中国不给她们老去的机会,她们把中年之后的沧桑预支在青春期,星沉影寂,绮年早凋,她们卸落脂粉的容颜从此埋没在黑暗里,滥情的人,以为美人名将,白头不许,是他们的造化,其实是更大的不幸。
===============================================================
苹果日报 陶杰2006-09-26 倒扁红军给李登辉搭台
台湾民粹风暴,李登辉正式出场,以大家长身份,点名立法院长王金平「协调」。倒扁运动首领施明德也趁机解套抛售,准备套现脱身,除了支持李登辉出面,欢迎协调,更指出其本人和民众只是「提供平台」,不是「参与者」。倒扁运动即将无疾而终。
在倒扁运动情绪高涨之际,笔者即对这场闹剧有所保留,并认为其中不无疑云,甚或是施明德在台前,与李登辉在幕后合演的一场双簧。现在李登辉一现身,施明德果然「落雨收柴」,匆匆找下台阶。
李登辉是真正的造王者,这次看中了国民党的王金平。李登辉提出修宪,这一步进可攻退可守,把总统职位「虚化」,加强行政院长的总理职权,明显是为进一步捧王而准备。一旦王金平应允出任行政院长,即可推动修宪。如果王金平有意出选二○○八年总统,则修宪也可以搁置。「宪为王修,权随金移」总统职位是虚,还是行政院长职权属实,视乎王金平的政治胃口。
陈水扁大可做到二○○八年,即使有意外,陈下吕上,也可以照样修宪,让风头精吕秀莲成为「台湾女王」,专责接收国书,王金平为实权的行政院长。如此即可废副总统,改行「新加坡模式」。新加坡的总统,由印度人出任,总统有多大权,可想而见。
施明德为跑龙套前锋,挑起倒扁运动,暴露马英九软弱寡断的性格,提早为马英九的「政治蜜月」送终。可怜天真烂漫的马小九,在倒扁行动之初,以施明德为同路而相拥,等到施明德说要天下围攻,瘫痪双十庆典,马英九又说要「依法维持秩序」。施明德高喊一句:「马英九表现得像一个男人好吗」,关键时刻,讯息清晰,意指台湾人绝不可让一个娘娘腔来当总统。这句政治Sound-bite,字字有力,为马英九的总统之梦甚或政治前景,提早宣判死刑。施明德「废马」,目的已达,即可向「标尾会」的李登辉报到归队,看来施李的目标一致,都是要捧出真命天子王金平。王金平曾被指为「蓝皮绿心」,属李登辉系人马,安插在国民党新生梯队。木马屠城,时机成熟,把王金平拉过来,再次分化国民党,削弱民进党,台联即可蒙收渔利。李登辉的日式权谋,智慧计算之精高,可谓老而弥坚。国民党徒再投十次胎,都不是老李对手。施李连手,愚弄了悲情满腔的倒扁民众,几十万倒扁「红军」,为李登辉搭了舞台,也给马英九拆了台。最儍的,是一干在海外闻风起舞的华文传媒与台湾国民党的文工喉舌,竟然为施明德欢呼,为倒扁打气叫好,欢呼为「民主胜利」,认为几十万人的民粹运动,是「民主宪政以外的另一股进步势力」。民主修养未精,一知半解而学舌西洋,书生气十足,上了李登辉的当。亦属一道令人捧腹口爽的饭后甜品。